潮新闻客户端雷圣初

寨子醒得早,山雾还缠在半腰,鸡才叫过头遍,蓝大婶就把灶火烧旺了。今天布田(畲语:种田),请了七八个插秧的好手,天不亮她就起来张罗吃喝。
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肉,案板上堆着切好的姜蒜,边上叠着十来个粗瓷碗,沿口都有磕碰的痕迹,那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
蓝大婶拎起锡壶往碗里筛酒,酒柱冲到碗底溅起细细的泡沫,一股子糯米的甜香混着柴火气,把整个灶间都熏暖了。蓝家爷爷蹲在门槛上卷烟,瞥了一眼屋里,说:“多倒一碗,田埂上风硬,空肚下田腿肚子打颤。”
这就是畲家最寻常的日子——插秧要喝酒。老话传下来的:布田毛(没)酒,割禾(稻子)空手。不是贪杯,是敬那片田,敬那些人,敬天公赏的这碗饭。
田垄上摆开阵仗,七八个人一字排开,裤腿卷到膝盖上头,弯着腰往后退,手里秧苗分得飞快,眨眼工夫水田就绿了一行又一行。
蓝大婶挑着担子晃悠悠走过来,一头是肉,一头是酒,老远就喊:“歇手啦,吃碗酒暖一暖!”田里的人直起腰,在沟渠里涮涮手上的泥,接过酒碗也不客气,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,喉结上下滚几滚,完了用手背一抹嘴,长长地哈一口气,那声音里透着痛快。
酒是自家酿的,糯米蒸熟了拌上红曲,装进陶缸里焐上十天半月,倒出来颜色带红,像极了山柿子熟透了的浆,喝进嘴里绵软,后劲却足,像这山里的日头,晒着温和,晒久了烫人。
三碗下肚,话就稠了。有人讲今年秧苗壮实,有人讲山那边雷家的牛下了崽,有人讲该去镇上买几斤铁钉修谷仓……说到兴头上笑声朗朗!力歇足,男人们嘴里叼着烟,又下田了。

这田里的酒,敬的是土地,敬的是气力,敬的是一年到头弯腰讨生活的庄户人自己。畲家人过日子没有那么多漂亮话,懂的道理都泡在酒里——春天的汗水换秋天的稻子,谁也不亏谁,天地厚道,人也要厚道。
等到秋天新谷入仓,又有另一番热闹。择个好日子吃“新”。新米煮的第一锅饭,不能先动筷子。家主把饭盛进粗碗,端端正正摆在神龛前,又舀一碗供在灶头,再装一碗搁到门外石阶上,嘴里念念有词,无非是谢谢天公地母,山神灶君这一年的照应。然后斟三杯酒,洒一点在地上,这才招呼全家坐下来。
新米饭粒粒分明油汪汪,配着腊肉、酸菜、笋干,一家人围坐,老的抿酒,小的扒饭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往往喝到第三杯,家主话匣子就开了:说这丘田打他阿公的阿公那辈就在种,说那年大旱泉水都干了硬是靠肩膀挑水救活了一半稻子,说人不能忘本,没有天哪有地,没有地哪有人?……桌上的饭菜香混着酒香,把整个堂屋填得满满当当,这大概就是日子最踏实的样子。
说到节日的酒,那更是畲家一年到头最要紧的念想。冬至过后寨子就开始陆续杀年猪,蒸年糕,酿年酒。那坛做年酒,是入冬就封下去的,专门留到除夕夜才开。开坛那天小孩都围过来看,家主拿布巾擦干净坛口的泥封,小心翼翼撬开盖子,那股醇厚的酒香一下子冲出来,隔着几丈远都闻得见。
年夜饭摆上桌,先给祖宗牌位斟三巡,请列祖列宗回来过年,家主举着酒杯站在神龛前,说:“阿公阿婆,阿爸阿妈,今年收成好,家里都好,你们放心。”那语气平常得像他们真的坐在桌边听他唠家常。然后一家人碰杯,没有祝酒词,就是各自饮一口,酒液温热,顺着喉咙下去,暖意从肚子里往四肢蔓延。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,屋里灯火通明,酒一杯接一杯,守岁守到后半夜,老的讲古,小的打盹,火塘里的炭火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场内配资平台清明酒又是另一番滋味。全族人约好日子上山祭墓,带上砍刀开路,带上锄头培土,挑上祭品香烛纸钱,当然少不了那壶酒。山路被野草吞了一半,走在前面的人拿砍刀左右劈开,后面的人深一脚浅一脚跟着,到了墓前先除草,把坟头修整干净,摆上三牲果品,点燃香烛纸钱。族里最年长的太公颤巍巍端起酒杯,对着墓碑说:“来看你们了,族里都好,添了两个男丁,孩子们也争气考上县里的学堂,你们在那头安心。”说完了把酒缓缓洒在碑前的土里,酒渗下去,土的颜色变深了一小片,像大地也饮了这一杯。
山风穿过松林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应了一声。祭完下山,回到祖屋摆酒,全族人挨着坐,长幼有序,敬酒必起身,接酒必双手。那年新娶进来的媳妇不懂规矩,单手接了长辈的酒,被她婆婆轻轻拍了下手背,赶紧换作双手捧住,脸红到了耳朵根。这一杯清明酒,是挂在血脉里的铃铛,每年清明响一回,提醒你从哪里来,根在哪里。
红白喜事更离不了酒。畲家的婚嫁从提亲到回门,前前后后光是跟酒有关的环节就数不清。最让人难忘的是婚礼上的鸡肉蛋酒。新娘子坐在房里,梳头开脸上头,灶房那头杀鸡煮蛋烫酒忙得团团转。
碗底卧着鸡腿和剥了壳的熟蛋,滚烫的红酒冲进去,热气腾腾端到新人面前。新郎新娘交臂而饮,手臂绕着手臂,各自低头凑近碗边,酒的热气扑在脸上,他们的脸本来就红,喝了酒更红了。两个人都不太好意思抬头看对方,酒在嘴边抿了一小口,旁边的人起哄喊“喝干喝干”,笑声差点把屋顶掀了。这一交臂,手臂缠在一起,像两条溪流汇到一处,从此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,这辈子分不开了。

丧葬酒也有一番讲究。老人过世,入殓前要给他斟最后一杯酒,子女双手奉上,轻声说:“路上带着,渴了喝一口。”棺材入土,白布孝衣的亲人们跪在坟前,主事人提壶绕着坟头洒酒,一圈又一圈,酒液落在新培的泥土上,像给这座新坟盖了一层看不见的印。
然后回到家中,摆开席面招待帮忙抬棺送葬的亲友族邻。这顿酒不能推辞,谁帮了忙都要请到,坐席没有太多客套话,大家默默喝酒吃菜,偶尔说一两句安慰的话。酒在这里不是热闹,是庄重,是活人对逝者最后的敬,也是生者继续往下过的勇气。
还有一种酒,叫“讲话酒”。寨子这么小,低头不见抬头见,勺子难免碰锅沿,为了山界、水源、鸡鸭吃了菜园这种事闹起来,双方铁青着脸不说话,见面绕着走。
这时候寨子里有威望的老辈人就要出面了,分别去两家坐,听他们倒苦水,等火气消得差不多了,选定一个日子,叫到自家屋里,摆一桌酒菜。起初两家人还绷着,坐得离对方远远的,谁也不先动筷子。老人也不劝,自己斟了酒慢慢喝,讲年轻时候寨子里修路架桥的事,讲某年山洪冲了田两家一起抢收稻子的旧事,讲着讲着,桌上气氛就松了。这时候老人举起杯子说:“都是一个寨子的,往上数三代都是亲戚,天大的事一杯酒就过去了。”两人顺着台阶端起了碗,酒碗碰在一起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比什么文书都管用。
酒喝完了,事就翻篇了,见面又能点头打招呼了。现在的年轻人有了手机有了微信,闹了矛盾大不了互相拉黑,可拉黑容易,要和好,隔着一个屏幕,总感觉少了什么。少了那碗碰在一起会响的酒,少了那种当面一饮而尽的爽利。
畲家酒俗最深的根,扎在宗族和信仰里。晋牌、修谱,那是全族头等的大事。祠堂里香烛齐燃,烟雾缭绕,新刻的祖先牌位用红绸盖着,族中长老一一揭幕,每揭一块,鞭炮就炸响一回。然后摆开长桌宴,几十户人家依次落座,敬酒从辈分最高的太公开始,一轮一轮往下传,晚辈双手举杯要举到眉前,长辈接了杯只消用嘴唇碰一下,晚辈就得干了。重修族谱也是大日子,新谱修成要祭谱,告慰先祖,昭示后人。
蓝爷爷那辈人把族谱看得比命还重,“文革”那阵他阿爸把族谱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后山的岩洞里,才躲过一劫。现在拿出来,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,可是每个名字都清清楚楚,哪一辈哪一房生了几个儿子取名叫什么,一笔一划都是手写的正楷。酒洒在谱书上,不是真的倒上去,是端着酒杯在谱书上方绕一圈,酒气氤氲的:我们还在,香火没断。

春夏秋冬的做福酒,又是另一重意思。正月祈福、五月保苗、七月祭祖、十月还愿……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神要敬。庙里的香火四季不断,供桌上常年摆着酒壶。
蓝大婶说,有一年她发愿,要是儿子的病能治好,她就来庙里还愿摆三桌酒。后来儿子好了,她真的挑了酒菜上山,在庙前摆了三桌,请寨子里的老人来吃,一口一口给神明敬酒。问她信什么,她也说不上来是哪路神仙,只说:“答应了就要做到,上面看着呢。”这种对天地神明的信,让畲家人在春耕前会敬酒求个好年景,在秋收后会敬酒谢一份好收成。酒是人与神明之间的信使,把地上人的念想带到天上去。
说到底,畲族人的一生,是被酒泡出来的。从呱呱坠地那天,阿爸就给亲友送蛋酒报喜;满月摆满月酒,孩子被抱出来见客,额头让长辈用筷子头蘸酒点一下,说是沾福气;十六岁男孩从此算大人了,正式上族谱,摆酒敬亲长,以后家里的事族里的事,他都有资格坐下来听,插得上嘴了;五十岁开始做寿,逢十办一回寿酒,寿桃寿面配寿酒,儿孙挨个磕头敬酒,寿星坐在上首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。最后走的那天,还是酒,送他上山。
畲家这杯酒,从出生的那一刻倒满,一辈子里每一个要紧的关口都端起来喝一口,直到最后入土,这杯酒才算是喝干了,端在手里压手腕。
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,坐在寨子里一间木屋的廊檐下。山里的夜黑得很纯粹,没有一点光污染,头顶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米。
屋里几个阿哥还在喝酒,他们说话声音不大,偶尔爆出一阵笑。我手边也搁着一碗酒,夜里凉,喝一点暖和。酒确实是自家酿的,入口不烈,有股粮食本来的甜,后劲却绵绵不绝,像“山哈”人的性子,看着慢吞吞的,骨子里却韧得很。

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,我端起碗又抿了一口。城里人喝酒,喝的是牌子、年份、价格,喝给别人看的。畲家人喝酒,喝的是天、喝的是地、喝的是良心……
寨子睡了,火塘里的炭火也暗下去了。我的酒也见了底,最后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,暖暖的,像这寨子给我的所有感觉——温厚、实在、有情有义。这碗酒我算喝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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